幻覺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7-05-01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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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第一個颱風警報。警報範圍不包括他住的這個城市,但天氣的變化仍然明顯。早晨晴朗的天空說消失就消失,換成濃密的烏雲與時速比每天經過他家門口的飆車族還快的強風。遠方一道金黃色的亮光。是閃電!今年春天第一次看到閃電呢!轟隆!強風帶著雷聲傳入他的耳朵。「別怕!」小聲音跟著雷聲一起出現。叫誰別怕呢?誰在跟他說話呢?他不怕打雷呀!他再靜下來傾聽。又是那個小聲音。他環顧四週,沒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呀。又是一道閃電一陣雷聲。雷聲帶著小聲音透過胼胝體在他左右腦半球震盪,激發了原本以為已經失去線索的記憶;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的聲音。原來,他腦中反射地發出的小聲音在破碎的記憶迴路中彈了幾圈,卻發現小聲音要找尋的那個怕打雷的女子已經不再存在於他的世界。小聲音再也出不去了,只有回到自己的聽覺皮質。

情人節感言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7-02-07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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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終於要來了,在情人節那天。在等待妳的時候,我不禁想起從當初的心存疑懼到現在的完全接受妳,這之間的點點滴滴。

起初我是不喜歡妳的。或者我該說,不敢喜歡妳。我覺得妳太會花錢、太驕,用的東西都比別人貴,我沒有辦法負擔得起,也不習慣與妳相處。當時我差一點就要跟她交往了;她的外在也許比較普通,也許體型福態了些,容貌與身材都沒有辦法與妳相比,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覺得比較自然。而且,她和妳一樣善良。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就要接受她了,但理智終究還是壓抑住了激情。我和她習慣相差很多,長久在一起還是會有問題。像我因為工作性質,常常要到處旅行參加會議。我會很希望她能陪伴在我身邊,和我走遍海角天涯。但她卻是個只想待在家裡做個家庭主婦,不太願意出門的人。所以我最後還是決定把她當普通朋友。

至於對妳的感情又不一樣。在我心深處,我真的很喜歡妳,也很欣賞妳。時代在變,潮流也在變。人的心態,當然也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很多以前不能接受的,現在都能接受了。我現在經濟能力也好些了,與妳交往的壓力小很多。妳也不是亂花錢的人,妳的錢都是花在該用的地方。這又讓我心安不少。至於妳抵抗力差,容易生病,這點我也看開了。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呢?妳體質還好,只要把妳照顧好,是不會生什麼大病的。最後,談到旅行,我們都很喜歡。想到妳能常常陪著我,就讓我很開心。

在她和妳之間我考慮了很久,最後我選擇了妳。希望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妳需要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該買的也都買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妳;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妳。

紙短情長,一些話還是等妳來再說吧。

花了不少錢訂購的筆記型電腦,在情人節那天會由快遞公司送到。僅以此文悼念那些離我遠去的銀子,歡迎即將來到的新情人。同時,也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影評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7-02-03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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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將要散場,我也終將離去。我知道我還會回到這個城市,我知道我還會回到這家電影院。踩緊油門,車子在深夜的州際公路上飛奔。我更清楚地知道,當我再回來時,很多事都將不再有意義。

◆◆◆

電影裡,意外來到人間的麥可大天使,在這棟全世界最高的辦公大樓前,離開了人間,回到屬於他的國度。

我又回到這棟樓,回到麥可倒下的地方。我仰望樓頂的尖塔,看著灰藍的天空,華氏零度的冷風由臉上吹過。「是該告別了」,從第一百層樓的觀景台乘快速電梯下樓時,我對自己說。我要告別這段生命中意外的插曲,回到原來的世界。

電影裡,麥可來到這個城市時,城裡的美術館,正舉行題為「麥可天使」的展覽,展出文藝復興以來以麥可大天使為主題的藝術品。

走上市區高架鐵路的站台,看到美術館的海報。當初一起參觀的印象派畫家的展覽已經結束。海報上的是新的展覽,展出這個城裡的紡織藝術。就讓這段意外的情感,隨著展覽一起結束吧。參觀完新的展覽,走下美術館的石階,驅車向北駛去。

電影裡,基奴李維在這座橋上,擺脫警方的追逐。鏡頭由南往北拍去,兩側都是本城有名、漂亮的建築。過了這座橋,就是城裡最熱鬧的地方,像台北的忠孝東路。

在橋的這頭,我在車內望著升起的橋面緩緩下降。等橋面再度恢復為平面,我就要隨著車流開過去了。過了橋後,我擺脫得了心中對這段回憶的不捨嗎?

電影裡,基因突變的怪物在這個博物館裡殺了好多人。電影裡,基奴李維在這個博物館裡再度擺脫壞人的獵補。

走進博物館,站在當初一起合影的印地安圖騰前,下意識地拉了個遊客,請他幫我拍張照片。照片裡只有我了,該成為回憶的,就讓他沈澱吧。

好多電影以七四七為題材。電影裡,飛機上有各種奇奇怪怪的人,有恐怖份子,有變態殺人魔。電影裡,有人劫機,有人反劫機;有人亂殺人,有人英勇制服殺人魔。有更多的電影,以機場為題材,在裡面打打殺殺。

來到這個全世界最繁忙的機場,一架架的七四七排隊等著起飛、降落。電影裡的變態情節,都不在這裡出現。不久以前來這裡送行,隔著登機門邊的落地玻璃窗望著你搭乘的七四七。我站在那落地窗前好長一段時間,直到飛機順利起飛才離去。

電影裡的電影,播放到一半暫停。戲院老闆走到台前,告訴觀眾,大家敬愛的總統夫人逝世了。電影裡的觀眾相擁而泣。安魂曲奏起,民眾列隊瞻仰遺容。電影以悲悽但略帶不安的氣氛開場。

淚水早在進電影院前流乾、凝固。安息吧,那些傷感的記憶。安息吧,那些悲喜交織的情節。過去的,終將要跟它告別,不管是人或是感情。

◆◆◆

電影將要散場,我也終將離去。我知道我還會回到這個城市,我知道我還會回到這家電影院。踩緊油門,車子在深夜的州際公路上飛奔。我更清楚地知道,當我再回來時,很多事都將不再有意義。

瘋狂情人節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6-08-19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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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農曆七月初七,中國情人節。這比台灣慢十三小時,我想現在在台灣已是初七了。一個人的情人節很不好過,大家都知道;我也不是來抱怨這個的。我是來講一些我在這個中國情人節前夕遇到的瘋狂事情。

凌晨四點左右,在一個人的情人節的深藍情緒中,我在客廳回憶往事,徹夜難眠。忽然響起的電話聲驚醒了我。我去接了電話,是一個朋友打來的。她說她室友睡到一半,雙眼劇痛,要我帶她去急診。來到這所學校後,這可能是我第十幾次被請求半夜送人去急診。我想那家醫院該請我去做他們的救護車駕駛,假使我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的話。

你知道,道德上這種事是不該拒絕的,我也沒拒絕過。於是我就送這位朋友去了附近的一家醫院。檢查了兩個小時,我也就在急診室等了兩個小時。結果出來,原來是這位朋友連續戴了過長時間(十五小時)的隱形眼鏡,角膜缺氧所致。等她領藥返家,已是上午七時。

這位朋友拜託我在上午九點半去機場接一位原本她要去接的朋友,於是我當然沒機會睡覺。我回家煮了壺咖啡灌下肚。我提早十分鐘到機場,一到機場才發現該班機誤點五十分鐘。於是乎我就在機場枯坐了一小時。還好她的朋友我也認得,是個個子高高的女生。要不還得到處找人,我一定等不到寫這篇文章就瘋了。

帶她回到住處,幫她扛行李上樓之後,我衝回家已是十一點多了,上了床就睡。半睡半醒間聽到有人敲門,我衝去開門。原來是房東派人來說,我們預定要在二十一號遷入的房間(號碼是八號,我們現在暫住住五號,在同一層樓)已經整理好,可以去拿鑰匙了。我跟他道謝後,想想沒力氣開車了,就回去睡覺。

下午兩點多醒來,再去那家公司拿鑰匙。人在睡眠不足時特別容易忘掉該做的事該帶的東西。拿鑰匙時應該付第一個月的房租,結果我到了那才發現我忘了帶支票。於是乎我又回家拿支票。這樣一折騰,回到家已是四點。

正準備再上床去睡,又是一陣敲門聲。還不待我去開門,門已自動開了,進來個金髮美女。她看到我嚇了一跳,我當然也大吃一驚。原來她是二十一號要搬進我們這間公寓房間(五號)的房客,房東通知她們可以拿鑰匙了,她先來看的。她沒想到還有人住在裡面。我就解釋道,租約是十四號就到期的。但房東答應讓我們住到能夠搬進去八號的那天為止。

其實我們不想搬家,就問她願不願意搬去八號。你想想,人家當初簽下我們現在住的這間一定有他的道理,哪裡會說換就換。而且她說她室友已跟電話公司與電力公司都連絡好了,再改也很麻煩。我想也是,如果是我,我也不願換。她說她們二十一號要搬進來,我答應她當天上午前我們會搬走。我也跟她說我們都維持得很乾淨,清潔問題不用耽心。她看了看,似乎很滿意。

雖然睡眠不足,又為了搬家事傷腦筋(我們也有電話移機與電力的問題要處理),仍是擠出個笑容跟她說很高興提早見到未來的鄰居。

她走後,我就想規劃一下搬家的路徑與時間。八號與我們這間,就隔著走廊在斜對面。我們這個公寓,每間有前後兩個門。五號的後門離八號的後門很近。我就從後門出去,再進八號,把八號的後門打開。然後盤算著該怎搬。我親愛的室友跟美眉去加州玩了,看來我得一個人搬兩人的東西。還好距離近。看得差不多了就回來。

你猜怎麼著?我們的後門只能從裡面開,就算沒鎖,外面也打不開。我被鎖在自家門外了!天啊我身上什麼都沒有。我的深藍心情頓時變成深灰色。我去敲了敲對面的門(以前都不知這家人是誰),一個黑人出來問我啥事。我就把我做的蠢事跟他說,然後跟他借電話打給房東。打去後,他們說要找人來開門,來之前會跟我連絡。於是我就在對門鄰居家坐了坐,等電話,跟他還有他那兩歲的小女兒聊天。

我肚子又餓心情又差,等了許久都沒電話進來。於是就想爬窗回去。我們住二樓,但二樓不是真有二樓高,因為一樓有一半是在地下。對門的黑人鄰居認為這是好主意,就帶著他女兒來看戲。我伸手一摸,剛好摸到我家客廳窗子下沿,好像不夠高。對門鄰居很好心,要我踩他的手上去。我哪裡好意思啊!就再跟他借椅子。他回去拿,並交待我等他回來,別殺了我自己(don’t kill yourself)。他那兩歲的女兒跟他一起回去,還回頭跟我講了一遍她老爸剛講過的話,叫我別殺了自己。

我真是哭笑不得。沒多久椅子來了。站上去我的頭剛好接近窗子,用手摸了摸推了推,窗子開了!接下來的考驗是要爬進去。我餓得半死,實在沒力氣。不過為了回家,我使盡全力衝上去,整個人吊在窗檯,像吊在樹上的一隻死貓。我停了半分鐘,再衝一次翻進屋內。對門鄰居遞上我的拖鞋,跟他女兒一起鼓掌。我擦破了些皮,不過還好。

回家後我再去對門鄰居家道謝,並打電話給房東,叫他們不用派人來了。我的鄰居的女友這時回來了,他跟她說,妳應該看看浩的表現!我苦笑,說我做小偷一定很合適。再三道謝後離去。

我們一層樓就四戶。所以我有三個鄰居,我一下午就見到兩個了。而且都是在很瘋狂的場合見面。

這時已是五點多,我一天沒回辦公室,就想先回來看看有沒有信件再去吃飯。這不看還好,一看真會氣昏。我的信箱裡有兩張借書到期通知,一張是北伊利諾大學圖書館寄來的,一張是伊利諾理工學院寄來的,是一本我連書名都看不懂的物理學的書。天啊我幾個月沒借書了,要借也不會借物理學的書啊!

這不是第一次了。兩週前我已收到過一張本校物理圖書館寄來的通知,也是本我連書名都看不懂的書。那時以為只是電腦出問題搞錯,可是今天連來兩張,我的心都涼了。不知是不是有人偷用我的名字跟社會安全號碼借書。很怪,這些到期通知都寄到我辦公室,但這些書從未出現在我辦公室。

我差一點就鬱悶得想跑到頂樓往下跳。暑假期間,圖書館都是五點多就關門了。 我求助無門,只得發了個 email 到物理系,請他們通知物理圖書館。等我明早起床,再親自去物理圖書館說明這事。

好,這亂七八糟的圖書事不說,我明天還得搬家。今天打電話去電力公司請他們來接電了,但他們只說明天白天會有電,也沒說什麼時候。這電力公司也不太可靠,數月前搬進這間時,原本打算只換電費帳單的名字,而不用重切再接(當時這間有住人),可省筆連接費。電力公司也說好,可是到時還是給我斷電。

電話也是問題。電話公司說最快也要二十三號才能派技工來處理。好吧,幾天沒電話就算了。這幾天最好別發生什麼緊急事。

現在是晚上九點了,瘋狂的一天快過完了。我不敢預期還會發生什麼瘋狂的事情。我真的沒有想到我的情人節是這樣過的,樂觀一點說是高潮迭起,悲觀一點說是霉事不斷。反正不管怎麼說,都太瘋狂了!

經歷過一天的瘋狂後,原本希望數月前分手的、交往三年多的女友能夠再回到身邊一起過情人節的心願,現在看起來都好奢侈。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敢想,只想好好靜一靜。這些事情再不停一下,我一定會瘋掉,真的瘋掉!

你們知道我明後天要搬家,所以會很忙。我幾乎可以確信一定會有更瘋狂的事發生,可是我實在很無助,因為我預測不了、也阻止不了它們的出現。我喜歡說故事,即使是自己的悲慘故事。因為說出來讓別人幸災樂禍一下,也等於造福人群了,總比一個人獨自鬱悶要好。可是對想聽故事後續發展的朋友,我在這兒只能說聲抱歉,我會忙得沒時間上來說故事了。

我也要跟我前女友說聲抱歉。我真的很想念妳,真的想好好給妳寫封信。可是我現在這樣子的心情,只寫得出遺書寫不出情書。信,就等過幾天再補寄吧!

最後,祝各位朋友情人節快樂。肚子好餓,我去吃飯了。

把 BBS 貼在報紙上的人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6-08-14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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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月二十九到三十一日共三天的聯合報國外航空版的副刊上讀到由(吉吉)子所著,題為「『逼逼野史』的下午,BBS 網上見」的小說。這篇小說是聯副「小說新勢力」系列的一篇。

該文作者必然常閱讀 BBS 的故事板。 大家不在這多多討論,好像有點對不起他。鄙人每月花十五美元訂閱薄薄一大張、每日由台灣寄出的聯合報航空版,目的就是看聯副。既然花比你們多的錢才讀到這篇,不發表點意見好像有點划不來。那麼我就來對得起作者一下吧。

我覺得該文「把 BBS 貼上報紙」的舉動算是個創舉。 其中「對談」、「聊天室」與「讀佈告」的部分,BBS 上的玩家可能覺得很無聊,貼那些幹嘛。不過對不常接觸 BBS、不熟悉網路生態的人,這些東西肯定是很新鮮的。

既然這是篇在聯副的小說,我們似乎仍應該從小說的角度來談它,不能全從「製造新鮮感」來待之。相較於其他「小說新勢力」系列的文章,該文篇幅甚長(分上、中、下三篇才能刊完),而故事情節又略嫌平淡:作者試圖描繪網路上真實與虛幻糾纏不清的本質,但文章並未太深入「虛幻」的一面,也未太深入「真實」的一面。總的感覺是過於平淡了,像散文而不像小說。網路這種真實與虛幻融為一體的特性,在小說創作上應該可以有更大的發揮的空間才對。

不過以作者這樣的年紀(二十歲),就能有這樣的表現,實在值得給予鼓勵。鄙人年近而立,未曾在報紙副刊發表過一個字,也從沒得過獎。在這裡寫這些,不算評論(也沒能力評論);算是讀後感吧。

克里斯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6-08-14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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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他嗎?

回到這個以前常玩的 BBS,按下「列出線上友人」的鍵,一個熟悉的名字── Chris,出現在眼前。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距離上次在網路上與他聊天,已經過了兩年多。 我查了查這個 Chris 的上線次數,只有十多次,看來像是新註冊的,不是我認得的那個Chris。

突然我的營幕上出現一行這個 Chris 送來的訊息:

「嗨!你是以前那個 Oedipus 吧。還記得我嗎?」

真的是他?

2﹒

兩年多前在這個 BBS 的聊天室認識 Chris。 他當時還在念碩士班,學的是工程。比起一般學工程的學生,Chris 比較不會談些硬梆梆的話題。他喜歡聊文學、聊古典音樂,尤其喜歡聊心理學。他告訴我他一點也不喜歡工程,是家裡認為學工程的比較有出路,逼他念的。

他會找我聊天是覺得我的 id 很有意思。Oedipus Complex 是戀母情結的意思,佛洛伊德的理論中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我想也不用在此大作文章解釋戀母情結吧,反正就是個名詞囉。我對佛氏的理論可一點也不欣賞,只是為了上 BBS,拿起變態心理學的書隨手一翻,剛好翻到講戀母情結那節,就拿 Oedipus 來當作自己的 id 了。 他問我是不是學心理學的。我說我是學教育行政的,可是念大學時候修了不少心理學的課。他又問我對精神分析有沒有研究,他讀過很多佛氏的著作。我就很坦白說,我的專長是教育行政,不是心理學。曾經修過臨床的課程,但不喜歡精神分析那一套。

他說沒有關係,還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討論。他特別喜歡問我「正常」與「不正常」的分界,而我總是把變態心理學裡的各種定義拿來對他念一遍。他總是不滿意我的答覆,不過我們還是常聊。我總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在意正常與不正常的分界。有時候我覺得煩了,就回他一句「你很正常啦!」他就不再多說。但過了一段時日,他又會回過來問我同樣的問題。

有一天他說有些私人的問題想要問我,要了我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話筒那頭傳來一個細細的、女孩子的聲音。

「請問是 Oedipus 嗎?我是 Chris。」嗯,原來 Chris 是個女孩。Chris 這個名字,可能是男生,也可能是女生;我一直沒去注意他的性別。

「是。有什麼事要這麼隆重地打電話談啊?」

「我……我研究所快畢業了,心裡很惶恐。想找你談談。」

「耽心什麼呢?怕找不到工作?」

「我……怕當兵。」

「噢。能說說你為什麼怕當兵嗎?」我這時大概猜得出來是什麼樣性質的問題了,但還是壓住自己的一些揣測與情緒反應,請他繼續說。

「我的身體性別是男的,我的心理是女的,我是一個女人,我想真正成為一個女人。」他很簡潔地說。我明白,他必然是被這個問題困擾許久,也花了些工夫在研究自身的問題,才能用這麼短的句子描述出來。我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喜歡問我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了。

「我不是同性戀。」他再加了一句。

我反而愣住了。他比我還清楚問題所在,那我能說些什麼呢?我該怎麼幫助這個男孩、喔、不、女孩、也不對、這個朋友、天啊我不知該怎說……?我開始慌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軍隊裡那麼多男性,我好害怕。我不敢想像要脫光衣服跟一群男生在一起洗澡,要跟一群男生一起睡覺……」他原本平靜的聲音開始顫抖。

「不要急,離畢業還有半年。你還可以做很多事。」我還是鎮靜下來。「你可以到好一點的精神科,做一次心理衡鑑,並找臨床心理師談談你的問題。他們比我專業,可能比較知道該如何幫你。」

「我怕當兵。」他重覆地說了一次。

「我瞭解。如果你的狀況確實不適合當兵,軍隊也不敢徵召你的。現軍方很怕出事的。何不在最近找個時間去醫院走一趟。」我說。

「我想變性。」他又急著說。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先找精神科醫師與心理師,跟他們談問題。他們會給建議的。我的專業知識不夠,不能給你什麼建議。」我不是急著把問題給丟出去,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可以去找○○醫院精神科的陳醫師,他在這方面是權威。另外那所醫院的張心理師是我以前實習時的同事。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說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介紹你去的。請你儘快去找他們。」

我盡力了。指引 Chris 到真正能幫助他的人,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掛上電話後我一直在想,我剛剛在做些什麼。我真的把他當朋友嗎?還是把他當成「不正常」的人,把自己當成「諮商員」,用這種工具性的關係在與他交談呢?我害怕嗎?我為什麼害怕?為什麼知道他的狀況後我就不能(或不敢)用朋友的身份與他交談?我為什麼沒有給他我的支持?

我突然覺得有一股罪惡感湧上心頭。還好我早知道我的個性不適合扮演助人者的角色,進了師範學院後早早選擇了教育行政做為自己的專業,而不去學第一線的教學或諮商,因為我知道我學不好,也做不來。

3﹒

「Oedipus 你還在嗎?」

伴隨著「嗶」聲出現的訊息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世界。

「好久不見了!Chris!」

沈重的手指,下意識地打了這幾個字。

Chris 告訴我,在那次跟我講完電話後,他去找了陳醫師。他們確定他的性別認同、確定他的意願後,決定為他變性。為了這個診斷結果與動手術的決定,他的爸媽傷心了整整三個月。最後在醫生的勸說與解釋下,才接受這個事實。這兩年來他一直在注射荷爾蒙,與進行各項整型外科的手術。

他笑著說現在他是很漂亮的女人,過得很開心。雖說不能生育是個缺憾,但比從前好太多了。

「我明天就要出國了。」他繼續說道。他要自己一個人到加拿大,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享受自己的生命與性別。留在台灣,親友的異樣眼光,只會造成他的困擾。

「想不想出來見個面?」他問。「再不見就沒機會囉。」

我又猶豫了。見不見呢?怎麼見呢?我要用什麼態度去見呢?我能不能真的把他當成正常的女孩呢?我自己能不能沒有異樣的眼光呢?

「還是不要吧。我從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從來沒見過你,對吧?就讓我永遠不知道你是誰吧!少一個知道你的過去的人,我想你會多一點快樂。」我為自己的心虛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我的罪惡感又在我胃中、在我腦中翻騰。

「好吧。喔!你搬家了是嗎?以前你留給我的電話已經不對了,我才重新註冊,來找你的。現在找到你了,跟你說聲再見。」

「是,我畢業後就搬走了。對了!在你走之前我想問你:你還叫 Chris 嗎?」

「是啊。以前取這個名字就是給真實的、女性的自己取的。 在 BBS上不用面對面,我可以做個真正的女人。而這個名字也可能是男孩的名字,所以認識現實生活中的我的人,也不會覺得太奇怪。現在的我是不折不扣的、女性的 Chris 囉。是克麗絲、不是克裡斯喔!」

4﹒

跟 Chris 道別後,我就真的再也沒再在網路上見過他。 當然我也始終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許幾年後的某一天,當我按下「列出線上友人」時,會再看到他。也許那時的他會跟我說,他要嫁人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只能默默地祝福他。

在那之後,我發現我開始問自己一個以前 Chris 常常問我的問題: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我搬出變態心理學教科書讀著上頭的各種定義,我發現以前能接受的,現在不滿意也不能接受了。正常與不正常間是一個連續向度,沒有絕對的正常與不正常。那又怎麼樣?我還是不知道在這個向度上某一點的人跟另一點的人,該用如何的態度互動。當一個人由一點走到另一點,人們看到的是他的新位置還是足跡?

我不知道,我想我的朋友 Chris 一定有答案。

週末二胡音樂會

作者:蔡志浩。發表時間:1996-08-02 6: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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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胡獨奏:陳慶恩
時間:1996 年 8 月 2 日晚 10 時
地點:香檳伊大我的公寓
演出曲目:良宵、二泉映月、紅軍哥哥回來了、空山鳥語

先說為什麼會有這場音樂會。

我在這兒有個很好的朋友,姓葉,大陸來的。原籍福建泉州,跟我家算同鄉。他原本今年自東亞系拿到碩士學位後就離開這所學校,到外地工作去了。沒想到我渡假返校,竟看到他送來的 email,說是仍留在這所學校,再念一個碩士,念圖書館與資訊科學。我一聽,甚是歡喜,就撥了電話約了他來家裡喝酒。我們從前常這樣喝酒長談。去年冬天,兩人喝掉了一瓶陳高。這回我們買了兩打啤酒,從昨晚十一點喝到第二天天亮,從男男女女的感情事到文學、音樂、歷史到政治,聊了好多好多。

我的這位朋友知道我喜愛中國音樂。酒酣耳熱之際,他告訴我他有個朋友香港來的,是黃安源的得意門生,現在在音樂系專攻作曲。我一聽大喜,就問有沒有可能找個機會認識他,順便聽他拉幾支曲子。我朋友答應了,並很快地安排,跟我說他那位朋友很願意來跟我們聊音樂並演奏幾首曲子。於是我們約了晚上十點,請他們來我的公寓。我早早就在家裡備好啤酒,恭候他們大駕光臨。

當晚來的除了我的葉姓朋友、陳慶恩,還有一個美國人,是我朋友以前教中文的學生。另外還有一個大陸人,及兩個台灣人。這些人都是我朋友的朋友。

在國外、在自己的住處聽高水準的二胡演奏,那種感動真是很難形容的。一番自我介紹後,陳慶恩給我們的第一首曲子是劉天華十大名曲中的「良宵」。我有黃安源演奏這首曲子的錄音,現在聽他的學生在現場演奏,自然別有一番特別的感覺。陳慶恩的功力的確很高,雖說他一再謙稱來美後忙於學作曲疏於練琴,可是他的演奏一聽就是非常具專業水準的。

在這首曲子之後,我朋友的洋學生很好奇地問剛剛的曲子是什麼年代的。陳慶恩就解釋道,所有的二胡獨奏曲,都是本世紀的作品。在本世紀前,二胡從未被當作獨奏的樂器。而「獨奏」這個概念,其實也是自西方引進的。接著他就介紹了他帶來的琴。他帶了兩把二胡,一把是一般的二胡,一把大些,是低音二胡,專門用來演奏「二泉映月」的。

第二首曲子是瞎子阿炳的名曲「二泉映月」。這首曲子的來由,有好多種不同版本的故事。大致是說阿炳在雙目失明前常去無錫惠山二泉亭。他於雙目失明後奏出「二泉映月」一曲,用音樂來描繪他想像中的美麗風景。

聽完「二泉映月」,我們之中的某位聽眾反映:怎麼如此悲涼?二胡其實相當適合演奏悲傷的曲子,很多二胡獨奏曲都是蠻悲傷的。不過陳慶恩回應聽眾要求,馬上奏了一曲劉天華十大名曲中的「空山鳥語」。這首曲子十分輕快,且運用了二胡的多種技巧,表現出各種不同鳥雀的聲音。

之後我拿出我收藏的幾十片國樂 CD 裡的小冊,讓大家翻閱。陳慶恩一看到最上面一本就拿了去,說裡面文案的英文部分是他翻的。原來當年他在香港唸書時,其中一個兼差的工作就是幫一家出版國樂錄音的唱片公司(雨果)翻譯文案。他還有其他的兼差工作,做些什麼呢?教二胡、寫樂評、客座指揮等等。

接著是一首「紅軍哥哥回來了」,聽曲名就知道是解放後大陸作曲家的作品。曲子以略為悽涼的意象開始,但以喜悅的氣氛結尾。他奏完告訴我們曲名,我們才明白這曲子為何要有這樣的情緒安排。另外,這首曲子裡也用了一些二胡的特色來摸擬馬蹄聲與馬鳴聲,也有鼓聲。

曲終人散,送走幾位客人,回頭看看客廳,還真有「餘音繞樑」的感覺。站在門口許久,不忍離家。終於還是回到辦公室,靜下來寫些東西,為今天的音樂會做個紀錄。